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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吴浓软语的吕叔湘
发布时间:2011-12-07 09:06:31 阅读次数:2148 作者: 来源:

 吕叔湘先生是苏南的丹阳人,与苏州人放在一起谈,是忘不了他的一口吴浓软语。他属于那种长期在北方工作的南方人,不知道公众场合说不说普通话,反正几次见到他和祖父聊天,腔调都很接近苏州话。或许因为他曾在苏州生活过,或许因为治语言学,有很强的语言能力,我一直误以为他是苏州人。
  吕叔湘和俞平伯一样,都是比祖父小,又为祖父敬重和钦佩的人物。
  俞平伯身上多少还有些遗老遗少的脾气,吕叔湘绝对没有。以俗名论,他显然没有俞那种曾经家喻户晓的影响,但是在汉语言学这个范围,尤其是在汉语语法研究方面,被尊为一代宗师并不过分。像我伯父叶至善,是出身开明的老编辑,写完文章喜欢请吕叔湘过目,请他提些意见。认真起来是没有底的,伯父常说,文章经过吕叔湘的法眼,心里可以踏实许多。
  我们家无论是谁,看到文章里的错字病句,就忍不住会说:“要是吕先生看到了,肯定气得够呛!”他的一生,都在和不健康的语句作斗争,努力维护着汉语的纯洁。八十年代中期,吕叔湘发现《人民文学》上的错误实在太多,忿忿不平地写信去一一订正,杂志上于是发表了一封短信,一本正经地向吕叔湘表示谢意,可是这封短短的感谢信,竟然也是错误不断,甚至把吕叔湘的名字也写错了,写成了“吕湘相”。我们全家捧着那期《人民文学》哈哈大笑,因为想像不出吕叔湘会气成什么模样。记得当时的《人民文学》正因为某篇文章的“思想问题”吃批评,我父亲想写信告诉吕叔湘,希望他能在这种特定时刻放人一马,但是最终还是没敢,因为以吕叔湘的认真态度,就事论事,这种打招呼只会让他更生气。
  吕叔湘的文字功力是第一流的。他翻译的民俗学著作,不仅在学问知识上对人有帮助,译文本身也是很好的汉语教材。我父亲谈起自己的写作,总说他最初的文笔就是受了吕叔湘译文的影响。在父亲的文学少年时代,吕叔湘翻译的萨洛扬的《我叫阿拉木》曾经风行一时。附带说一句,我也很喜欢萨洛扬的小说,像《漂亮的白马》和《石榴树》,曾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。
  粉碎“四人帮”以后,吕叔湘的《文言虚字》再版,第一版就印了十七万册,由此可见他著作的受欢迎程度。对于学术界来说,吕叔湘最重要的两部书,无疑是《汉语语法论文集》和《近代汉语指代词》,对于学术之外的人来说,他的民俗学翻译著作和《文言虚字》的影响更大,读者的得益更多。吕叔湘还把许多精力放在了中学教育上,非常巧妙地把学术的象牙之塔,与中学生的文化普及教育联系了起来。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哪位中学语文教师,竟然未读过他的《开明文言读本・导言》。从吕叔湘关注的问题中获益,实在是太多太多。
  九十年代初期,我的朋友朱伟在《读书》杂志上吹捧《夜泊秦淮》,吕叔湘看到文章,写信给父亲,让我寄一本小说给他。父亲很激动,受宠若惊,因为一向敬重这位父执,没想到他会关心起自己儿子的习作。父亲一生中写了什么文字,也与伯父一样,常寄给他指正,而且称呼也容易称“先生”就行,因为只低了一辈,用不着太客气,毕竟他比祖父还小十岁。轮到我,这称呼就有些麻烦,父亲先还大大咧咧,觉得怎么样都行,可是很快发现称呼什么都不太合适。叫“先生”不行,太不恭敬,毕竟隔了两代,叫“丈人”或者“大人”,又过于老派,而且有一股酸腐气,最后父亲说,删繁就简,写“吕公公教正”吧。
  称呼吕公公,是因为平时就这么叫的。嘴上喊与写出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记得当时送的是台湾版本,那时候台湾印的书,装帧与大陆相比,要好得多,用纸也讲究,心想书是够漂亮的,只怕内容和扉页上的题款,要不入他老人家的法眼。因为敬,所以怕,既希望他能提些意见,又害怕他挑出一大堆毛病来。结果是没有任何反应,寄去也寄去了,吕叔湘当时快九十岁,能承他惦记着,已经非常感激。